绝情大陆2:第四境「均衡」,做个敢爱敢恨的人吧

29 分钟科幻绝情大陆

一、可怕的敌人

月光如水,穿透云层,又穿透浓烟。

浓烟刺得眼睛生疼,所有人都在流泪,但没一个人闭上眼。

他们非但没有闭上眼,还拼命地睁大着它。他们借着稀薄的月光,在费力地寻找。他们在寻找张渡山,他们不信张渡山还活着!

可惜他们不信也得信了。柳如玉的对面,已突然多出一个人来。

当这个人出现的时候,所有人的呼吸都似停止了。

他的人还少年,一张脸也还英俊,头上也没有半根白发,看起来却像入了暮年。

苍白、消瘦、疲惫、佝偻、垂手、无言,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。未见西风、未见瘦马,人却已断了肠。

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。手里没有武器,一双手是空的。

似乎也没有任何敌意。他没在看柳如玉,更没在看别人。他的一双眼也是空的。

他的心呢?他的心还在想她吗?莫非他的心也已是空的?

然而,就是这么一个似乎完全空了的人,却压得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。

赵文武,李长安,蒋冰心……代表着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,平日都是自命不凡,眼高于顶。

而这一刻,他们全都恍惚了。

“他是第三境?冰系也能成第三境?”

“他究竟是谁?”

所有人疑惑而不安。

“他看起来很苍老,又好像很年轻,他到底年纪多大?”

“就算真有人能开辟出冰系第三境,那也一定是个老人,绝不可能是个年轻人。”

“有没有一种可能,冰系第三境能美颜驻容,甚至返老还童?”

几人不约而同,已推导出类似结论。

赵文武恨不得赶紧把这惊人的消息带回明光宗,让他的师尊查找史料,看看究竟是哪个老妖怪出山了。但他正欲动身,冷汗就冒了下来。

不知什么时候,他的腿已陷入泥沼。

这么说不太准确,那是一种更不愉快的感觉。陷入了泥沼的,不是他的腿,而是他的心。他突然间觉得好累,什么也不想做,就在这里呆呆地站着,哪怕站到永远也好。而无论还想做什么,即使是抬一下脚这样简单的事,都突然变得好似需要无比巨大的决心、无比坚决的意志。

赵文武还来不及疑惑,就已经不会疑惑了。为什么要疑惑?疑惑也是一件很累的事。他已经太累了,只想先好好地休息一下。师尊、师弟、明光宗,那些白天还见过的人和事,都已遥远得像是上辈子。前途、尊严、正义,那些他曾视若性命的事物,也虚幻得如同水中泡影。

累、好累。不想、不做。

赵文武倒了下去。


柳如玉的心在收缩。

他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敌人。

张渡山连动也没动一下,已经有三个人倒了下去。

而且不是三个普通人。赵文武、李长安、蒋冰心,已是年轻一辈翘楚,修为、心性都没有弱点。

换做他自己,也绝不可能,不知不觉就拿下这三个人。

柳如玉的眼睛看不见。但他可以用耳朵看,用鼻子看,用皮肤看,甚至用心看。绝大多数长了眼睛的人,都不如他看得清楚。

所以,刚才所有人都认为张渡山死了,他却能看出真相。

他看到的越多,他的心就越紧。

他现在又看出一件事。他若不出手,十分钟之内,这三个人必死无疑。

沈妙的脸色也在发青:“他的领域…太可怕了。第二境巅峰稍微沾到一点,就坚持不住。我只好奇一件事,他自己承受的,恐怕更强十倍、百倍!他为什么还能站着?是什么在支撑着他?”

柳如玉冷冷答道:“那也得他还有心才行!”

“就怕他已完全入魔。眼前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,一台杀人机器。”

“绝不能再放任此物存在,今日必须将其留下来。”

他森然说道。

沈妙轻点臻首。两人遥遥看向张渡山,目光虽然凝重,却也燃烧着坚决的战意。


柳如玉怒喝一声,虚空中便燃起火焰。沈妙素手捏诀,狂风竞起,所有的火焰仿佛活了过来,齐齐地攻向张渡山。其实火系本来是擅长AOE攻击的,但此时在沈妙的辅助之下,居然把所有威力齐聚于一点。两人这般配合,还真是阴阳相合,天衣无缝。

再看那死人般的张渡山,在这道凶狠的攻击下,却似已完全活了过来。他不但有了动作,动作还很快。

“装神弄鬼!有本事就一直杵那别动啊”,沈妙本来多少还有点同情,现在就彻底只剩了厌恶,“可惜现在已晚了,你还能逃得掉这招「流风追火」?”

焚天灭地的火焰,果然已完全包围了张渡山。他就算能上天入地,也找不到一条逃生路线。

可她万万想不到的是,张渡山根本就没逃。他的眸子不含情感,凝视前方,直接在火场之外,打出一道月牙形的冰刃。冰刃没有丝毫杂质,几乎完全透明。

它有三层楼那么高,却只有头发那么宽,竖直地立着。它明明纯洁干净,应该像高贵的女神,给人感觉却好似蛇眼里的竖瞳,狡诈危险。

它轻得像一片叶子,快得像一把飞刀,已向沈妙疾驰而来。

由于它又薄又淡,几乎很难看见它。但哪怕是根本没修炼过的人,也绝不会怀疑它的危险。只因连地表都被划开一道数米深的口子,飞快地向沈妙延伸着。

沈妙大惊失色,以她的作战经验,其实应该时刻提防着被突袭。但一来她想不到张渡山如此疯狂,根本不防御直接进攻。

二来冰系是以控制、防御为长,她万万想不到张渡山居然能打出如此凌厉的进攻。哪怕是最擅长单点攻击的雷系第三境,她也不是没交手过,感觉都远不如眼前的冰刃可怕。

这道冰刃正在沈妙视野的最中央,直把天地都切成了两半,携带着灭世般的压迫感。

即便心中一股寒意,沈妙还是及时做出了应对,她使出风系玄阶功法「千影」。在柳如玉的眼中,仿佛突然出现了十几个沈妙。其实沈妙当然不会分身术,只不过是速度太快,出现了残影。

柳如玉暗赞一声,沈妙却暗暗叫苦。只因她发现了一件极为可怕的事。无论她闪到何处,是什么姿势,面对着什么方向,那道冰刃竟永远在她的视线正中央,永远把天地分为两半,永远直直向她袭来。

她头皮发麻,简直有一种错觉:这道冰刃根本不在远处,不在外界,而在里面,在她的脑袋里,在她的眼球上。张渡山直接把攻击打在了她的脑袋里。

“这到底是什么手段?”,沈妙完全无法理解,感觉自己和对方根本不是一个层次。

她已绝望。风系擅长速度闪避,如果躲都躲不掉,想挡住就更纯属做梦。

沈妙再也想不到,她和柳如玉历尽无数凶险,每次都化险为夷。最后在一个看似简单的任务中,被一个不明不白的人,一招秒杀。

她可不会像赵文武等人一样,认为张渡山是什么老前辈。她看得出,对方完全就是同龄人。所以她才感觉更加不可思议。与她同龄、还比她强的人,简直一只手都数的过来,哪一个不是被那些最强大的势力当作宝贝?

不但不可能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流浪,更加不可能上什么悬赏令。那几个人就是犯下了天大的罪,也一定会被保下来。谁敢悬赏那几个人,谁就一定是疯了,就等着承担一整个大势力的追杀吧。

沈妙想不明白。另一边,柳如玉却更加想不明白。不过,他不是在想张渡山,而是在想沈妙。

从他的视角,只看到沈妙明明已经用几个漂亮的空翻闪过冰刃,但不知为什么,又原路闪了回来,然后就在原地发呆。整个过程,就仿佛突然中了邪,主动找死一般。

柳如玉急切地连喊“妙儿”,沈妙却似已在另一个世界,根本听不见他说话。柳如玉急火攻心,连吐几口鲜血,手中就出现了一个红得发黑的火球。这个火球嘶嘶作响,似极不稳定,随时都要崩溃。

现在用这个火球进攻张渡山,先不说能不能杀死他,就算能杀死,也是远水救不了近渴,不可能救下沈妙。但柳如玉根本也不是这么打算的。他只来得及最后调整一下黑火球的位置,黑火球就再也无法维持稳定,剧烈炸开。

柳如玉整个人被炸飞,可他被炸飞的方向却非常之精准,他如离弦之弓般直拦截向冰刃!

原来他自知速度是弱项,居然利用爆炸推动自己,以获得更快的速度。虽然他的半边身体都被炸烂,但计划确实奏效了。

眼看下一瞬间,他就要用自己的身体挡下冰刃。这一次,虽然凶险,终究能化险为夷。

但最后一刻,惊变再次发生。一道绿色的身影仿佛天边滑落的流星,速度比柳如玉还要快得多,一瞬之间就直直地撞入了柳如玉。两人仅仅是碰撞了一瞬间,那个身影全身都燃起了火焰。然后就如同被烧烂的风筝一般,无力地落了下去。

但就这么一撞,柳如玉也慢了。柳如玉顾不得去看那人是谁,拼了命地向前伸出双手,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冰刃擦着指尖飞去。

在他绝望的目光里,冰刃毫不留情地击中了沈妙。

沈妙连哼都没哼一声,就被完全击飞。娇柔的身体喷涌出鲜血,从空中洒落,落成十余米的殷红小径。沈妙重重地砸在小径的尽头,再也没了声息。

二、痴情的浪子

这片地,本来是小树林。一番激战后,先变成沙漠,又生出沟壑。

人影飘飞,身形闪动。

那个绿色的身影,除了是李长安还能是谁?

李长安的身子还在着火,蒋冰心却一点也不在意,径直抱住了他。她泪如雨下,喃喃道:“师兄,你在做什么?你怎么这么笨?就算那沈妙死了,如果代价是你,难道我就会开心不成?难道没了你,我还能独活不成?”

李长安这么做,当然就是为了除掉沈妙。

很多年前,沈妙就成了蒋冰心的心魔。这种事情,没有对与错,没有道理可讲,只有解决与不解决。

蒋冰心流的泪虽然多,却浇不灭李长安身上的火。李长安简直烧成了第二个柳如玉,连人形都要看不出。他似连疼痛都已感觉不到,很平静地说道:

“这已是我最好的结局…我简直只想感谢上天,能有这样的机会。”

蒋冰心愣住了,她眼睛都瞪圆了,半响才怒道:“你莫非伤到脑子了?我没看到什么好机会、好结局,我只看到一个大蠢蛋,一件大蠢事!”

李长安平静道:“师妹,对不起。有些事我隐瞒很久…我早已知道,我是注定不能和你走到最后的。能像现在这样收尾,我已满足…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?我只想最后看你笑一笑,就让我安心去吧。”

蒋冰心确实笑了,是被气笑的。她又急又乱,大声道:“你一定是烧糊涂了。不要再说了,你只管安心歇息,一切都交给我。”

李长安不但没有歇,精神还越来越好,话也越来越多:“我要说,以前没机会说的话,今天全都要说完。”

“你总说我天赋卓绝,其实是当局者迷。你之天赋,远远要高于我,高于我百倍千倍……你是注定要远踏群山,行遍星河之人,我早已知道,我本来就无法陪你走那么远的。

“能走上一段路,我很快乐,我已满足。谢谢你,冰心。”

他说得那么认真,认真得让蒋冰心害怕。

蒋冰心已完全怔住了:“你是这么想的?你一直是这么想的?你也太糊涂了!我的天赋,何及师兄的百分之一?若不是因为我拖累,你难道不早就是第三境?”

李长安笑了:“你当然是这么以为的。正是如此,你才会爱上我。等你认清真相那一天…我真不愿见到那一天…”

“还好,我不会见到那一天了。”

蒋冰心看着李长安,突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他。但此时根本不是深究的时候,她柔声说道:“师兄,你不要想那么多。就算我真的能远踏群山、星河,也一定一定会和你一起看的。现在,你只管好好地睡一觉,好吗?”

李长安没再回答她。他刚才是回光返照,最后一点话说完,他立刻就晕了过去。

“扑通”。

蒋冰心直接对张渡山跪了下来。丰满的身体向其伏倒,柔软的胸脯完全贴合地面。

她恳求道:“前辈能救救他吗?只要前辈愿意出手,无论让我做什么,我都绝无二话!”

说这话时,恐怕她自己都没抱希望。但谁也想不到,张渡山却伸出了惨白的手掌。

李长安的身体上长出冰块,很快就完全冻住了他。他身上的火焰并未熄灭,而是一起被冻在冰块里,形成一幅格外妖异的图画。

“我只能做这么多了。一天之内,光暗系第四境出手,或许能留他一条命。但也仅仅是一条命了。”

说着说着,张渡山居然露出了痛苦的表情,他突然住了口,仿佛一口气突然上不来。过了好一阵子,他喘着气艰难说道:

“我真不知道该不该救他。你师兄是个聪明人,这是他自己选择的结局,或许这已是最好的结局。否则…”

“…这世间修行悲伤道的人,已经太多了!”

他的语气中,满是凄凉萧索之意。

这世间修行悲伤道,走到第三境的,其实根本就他一个人。

而他似乎是觉得,连一个人都已太多。这条道路上,根本就不应该走人的。

那他自己又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?

蒋冰心当然不会问这个问题,而是问了另一个:“难道连前辈也觉得,我的天赋要胜过他?就算这是真的,我又怎么可能抛弃他。前辈你说,他是不是这世间最蠢的男人?”

张渡山沉默了许久,似乎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,但最后还是开口道:“我并不了解你。但我看出了三件事。”

蒋冰心道:“哪三件事?”

张渡山道:“第一,第二境偷袭第三境,这本应是完全不可能的事。你师兄却抓住了那个唯一的时机。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,我想他至少是个聪明人。”

“第二,他很了解你。起码比我更了解你,说不定比自己你更了解你。”

他停了很久,似乎更犹豫,还要不要继续说。

蒋冰心注视着他。他终于说道:

“第三,除了风系,你师兄还修了暗系。而且不是一天两天,他暗系也达到了第二境。”

蒋冰心如遭晴天霹雳。李长安修炼了暗系?不要说发现什么痕迹,像这种事情,她连想都没有想过。

她的身子在颤抖。她颤抖地问:“他有没有修行冰系?”

她又想知道答案,又害怕知道答案。一个简单的问题,却像是最终的审判。所幸,张渡山很快回答了:“没有”。

蒋冰心松了一口气。

这至少说明,李长安和她在一起的时间里,是快乐的。

但也只有内心完全绝望,才能修炼成暗系第二境。李长安究竟是因为什么事而完全绝望?

难道就是因为他太了解蒋冰心?

想不明白,索性不再去想。蒋冰心叩首道:“前辈之恩,冰心谨记。日后前辈但有差遣,只要不是与风之谷作对,冰心万死不辞!”

她翻手拿出一道符来。张渡山认出那是极为稀有的「大挪移符」,这才彻底明白李长安的底气所在。有此符在手,即使是自己全力出手,也已留不下蒋冰心。

他又叹了一口气,提醒道:“你若想救你师兄,就不要动用此符”。

蒋冰心道:“为什么?”

张渡山道:“他被柳如玉的「无相火」烧了意识,所以我只好用上了「无相冰」。这「大挪移符」,却传送不了无相冰。没了无相冰,他只怕活不过五分钟。”

蒋冰心了然,倒也并未灰心:“此地距离明光宗,一天勉强也够了,正好还有个带路的”。

赵文武还在那躺着。其实张渡山的「抑郁之领域」,根本也不是刻意制造的。他的心灵,无时无刻在辐射这种领域,连他自己也控制不了。正是因此,他才把自己封在冰块里。

谁想到柳如玉打破了冰块。

这领域的强度,基本就在第二境巅峰。强烈的意志,或者情感波动,就可以破解。比如李长安、蒋冰心就是这么破解的。现在也就赵文武,心境历练得少了,还没挣脱出来。

若是平时,蒋冰心少不得嘲弄他一番。但现在她只想快些把他拉起来,然后说点好听的,请他带路到明光宗。

风之谷和明光宗没有深仇,但也绝称不上朋友。可惜这世界上除了明光宗,还没有第二个地方,能找到光暗系的第四境。所以蒋冰心想不求他也不行了。

她刚走出一步,又突然停下来。

只听一道惊雷劈落,好似天神在怒吼。然后就起风了。


起风了。

风夹着雨,夹着雷。

暴雨,惊雷。凶狠的雨,凄厉的雷。

唯独风很温柔,仿佛情人的手。

人们被暴雨打着,又受到雷鸣惊吓,本已叫苦不迭。可被这温柔的风一吹,却似连胸怀都变得宽广起来,把所有的委屈都忘记了。

人已痴了。

张渡山已痴了。他闭上眼睛,贪婪地享受着风的怀抱。也许只有在这样的时刻,他才能感到一分快乐和宁静。

但是,这风是哪里来的?

在场只有三个风系修行者。李长安、沈妙都已倒下,蒋冰心一心只想快些去明光宗。

这风究竟是哪里来的?

蒋冰心已呆住。

她在苦笑,“这本是我梦寐以求的事,却偏偏在这个时候。”

谁也想不到,在这种时候,她突破了。

突破第三境,当然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事情。只要成为第三境,就是人上人。

进,可开拓更广阔的天地。退,也可保一辈子快乐无忧。

但这突破的过程,变化精妙,不容有失。一般都要一天,就算再急也至少需要半天。

而一旦已经开始突破,再强行终止,那就几乎不可能有第二次机会。轻则根基大损,此生无法再进一步,重则当场成为废人。

蒋冰心若是现在突破,就肯定来不及救李长安。

她会怎么选择?

雨静了,雷熄了,风停了。

蒋冰心的眼角有泪,但依然在走向赵文武。

赵文武的眼角也突然有了泪。还没有等蒋冰心走过去,他自己就站了起来。

“如若家师不愿,我帮你求他!”,他带着热泪说道。

他已被蒋冰心打动。早些的一点不愉快,彻底烟消雨散。

蒋冰心顿时大喜过望。赵文武的老师,是一位非常强大的光暗系第四境:不定道人。

据说就是拿一具陈年白骨到不定道人的面前,这具白骨的死或生都是不定的事情,都有可能被救活。

马已备好。四匹骏马。

赵文武、叶凌、蒋冰心、李长安,一人一匹。

李长安冰冻的身体被绑在他的马上,只不过随意打了个结,看起来很不结实。

但只要这匹马还没有死,李长安就不可能掉下来。

李长安的马在长嘶。剩下三匹马抬首回应。

路途虽远,它们一定要赶到。

但它们已不可能赶到。

因为四匹马已一同倒了下去。

三、敢爱的女人

柳如玉的身体在冒火。眼睛里也是。

但他说的第一句话,就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。

他居然对张渡山拱手道:“张兄,多谢”。

这只因他检查了沈妙的伤势,发现伤口虽然吓人,力道却控制得极为巧妙,沈妙没有生命之忧。

他当然不会认为这是拜运气所赐,知道是张渡山刻意留手。

张渡山却似对他完全没有兴趣,也根本没有听到他说话。

柳如玉脸色不变。他挥起一刀,直接从肩膀处砍下自己的左臂。他血流如注,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沉声说道:“我自认不是什么大侠,但这一辈子,倒也从未对不起谁。今日受妖人蒙骗,险些误伤好人,酿下大错。”

“虽然我是个瞎子,倒也看出张兄实力、人品俱是无双,想必不会计较与我。我自断一臂,不为赔罪求饶,只为心中减愧,警训永存。此事真相,幕后真凶,我日后也必将查明!”

张渡山的脸色更加苍白。柳如玉说得一点也不错,他根本就不会计较这些事的。如果连这点事都要计较,那他这一生要计较的事已太多了。

他根本也不希望柳如玉自断一臂,只希望所有人都好好地活着。但在他身边发生的事,似乎永远要与他的愿望相反。

张渡山再也不能不开口了,说道:“你若果真心中有愧,杀了四匹马又是何意。”

柳如玉道:“这只因我还要做一件事。相信张兄不会阻止的。”

张渡山道:“是什么事?”

柳如玉道:“我要杀了她”。

他说的当然是蒋冰心。

张渡山淡淡道:“沈妙并未受到实际伤害。何况你就算要报仇,也应该找李长安才对。李长安已受到足够惩罚了。”

柳如玉冷笑道:“李长安虽然行为不耻,但他有句话我是认同的。”

张渡山道:“是哪一句。”

柳如玉道:“他说他从来不报仇。只会把仇恨扼杀在发生以前。”

张渡山道:“你杀蒋冰心,不是为了报仇?”

柳如玉道:“当然不是!如果我不杀她,她就要杀我。”

张渡山道:“你是第三境,她是第二境。她就算想杀你,也没有那个能力。”

柳如玉道:“她以后若成第四境,杀我如杀鸡!”

张渡山有些意外道:“你觉得她能成第四境?”

柳如玉反问:“你觉得她不能?”

张渡山沉默了片刻,才说道:“第四境虚无缥缈,无论任何人事先说一定能成,恐怕都只能当作个笑话。何况她刚刚突破强行中止,已经根基大损。”

柳如玉问道:“你觉得她成不了?”

他好像已经打定主意,不去和张渡山争论。无论张渡山说什么,他都是同一个反问句,“你到底觉得她不能成?”。

这次张渡山沉默了更久。

他说:“就算能成,也必在多年以后,何况她那时也未必会要杀你。你现在就要她的命,这实在不太公平。”

对这个回答,柳如玉似乎并不意外,他冷冷说道:“张兄说得好,这的确太不公平。”

似乎他前面说的话都只是铺垫,下面要说的,才是重点。他说:“那我就换一个公平的法子。”

“就在此时,就在此地。只要让蒋冰心亲口发誓,以后不再找我们的麻烦,此事便一笔勾销。”

“哪怕她发个假誓,搪塞于我,明天就翻脸反悔,开始追杀我。只要今天听她亲口说出这句话,我也认了。”

他的声音冷得像要结冰。

“这个法子,够不够公平?”


张渡山脸色好像又苍白了十分。

他又在叹气,还是问蒋冰心道:“你可愿发誓?”

蒋冰心的眼睛看着四匹死马,仿佛已经失了魂。

她用扭曲的声音说道:“好,好,好,我发誓。我发誓!无论我日后能不能成第四境,此生必与柳如玉、沈妙不死不休。”

“如违此誓,我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,永入地狱,永受折磨 。”

她本就担心李长安就算治好了,也变成废人一个。想到此处,她早已生了死志,不如就被柳如玉杀了算了,一了百了。

张渡山剧烈地呼吸着,仿佛喘不上气。这根本就是一笔糊涂账。他生平最怕算账,糊涂账却总找到他。

蒋冰心一行没有走,柳如玉也没有出手。所有人都在等他的态度。

但张渡山又凝固了,就像最开始那样。在他无法做出决断时,常常会陷入这种状态。仿佛只要把自己封起来,就可以逃避掉所有责任、所有联系。

时间在白白地流逝。月亮越来越低。

赵文武突然道:“如果他一直拿不出个态度,你们是不是就打算在这里站一辈子?”

柳如玉冷冷道:“你若是不耐烦,大可以带着你的师弟离开。这里没人要拦着你。”

赵文武却道:“我只是在想,有没有别的解决办法。”

“你只不过是在担心蒋冰心成为第四境。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,让她成不了第四境,却能留下一条命?”

柳如玉冷笑道:“这样的方法当然很多。但你若是知道细节的话,就会觉得,最好还是连命都不要留下。”

赵文武又问道:“那我还有一个问题,你究竟为什么觉得她能成第四境?”

这个问题一问,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。

张渡山、柳如玉,似乎都认为蒋冰心成第四境的可能性很大。

但第四境,本来应该是极困难的事。

赵文武根本看不出来蒋冰心有什么特殊的。甚至连蒋冰心自己,都不明白。

这显然涉及到某种隐秘了。

柳如玉好像也没有隐瞒的意思,只是先反问了一个问题:“你可知第四境的境界名?”

赵文武道:“家师认为不应好高鹜远,是以从未提起。”

柳如玉微微点头:“这是对的。修行之路,一境一重天。每过一重天,都有云泥之别,甚至前后矛盾。知道得太多,只会徒乱心思。”

“别怪我没提醒你。你若实在好奇,我也可以讲给你听。但这些话,必定会扰乱你的思路。一个不慎,直接断了你修行路,也不是没有可能。”

赵文武心中骇然,但潜意识中,他根本不相信几句话能有多大危害。所以他没有犹豫:“请指点!”

柳如玉道:“你还可以一听。你那师弟却是万万听不得。我可不想因为误人子弟,平白无故得罪上不定道人。”

话说到这份上,叶凌就是再好奇,也只好走得远远的。

柳如玉这才开口道:“你先说说你所理解的前三境。”

赵文武道:“第一境,「初生」。需让某种情感达到普通人类的极致。例如恨入骨髓、欣喜若狂、呼天叩地。那些本来就情感丰富的人,再遇到恰好的人生境遇,便能突破。”

“第二境,「癫狂」。需让情感的强度超越普通人类的极限。这必须借助修行方法才有可能。至于描述…这已超出了语言的界限,但走过的人自然都明白,如果非要描述…那是天堂,是地狱,是深渊,是疯狂!”

“第三境,「反证」。我没有达到此境,只能照搬家师教导。本来同时修行两种相反的情感乃是大忌,因为两种相反的修为只会互相干扰、相互抵消。但要到第三境,却又必须研究相反的情感,以彼此印证。”

他苦笑道:“什么在绝望中领悟希望、在悲伤中理解快乐、在矛盾中体会真爱。我听得很多,却一直想不明白。”

柳如玉点头道:“这已足够。那我再问一个问题,你觉得什么样的人叫有天赋?”

赵文武一愣,有些惭愧地笑道:“我以前以为,像我这样心无旁骛的人最有天赋。但现在却感觉,好像并非如此。”

柳如玉冷声道:“不错!像你这样的人,前两境进境神速,几无瓶颈。但突破第三境,却突然会变得犹如天堑一般难。”

“但你还是能踏入第三境的。可这,才是真正噩梦的开始。在你修行向第四境的道路,你将会发现,每一小步,都是天堑!”

他说得咬牙切齿,仿佛有切身体会一般。

赵文武心中微沉。他虽然不知道这话可不可信,起码他感觉突破第三境异常艰难,这已经是真的了。

柳如玉继续道:“正相反,哪些在第一、二境走得崎岖艰难、甚至修为不稳、左右反复之人。若是一辈子踏不进第三境,那也就罢了。”

“可一旦踏进去了,崛起之势就再无可抵挡。踏入第四境,将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
“第四境名为「均衡」!顾名思义,此境需要两种相反的情感,达到相同的强度,并进行周期性的摇摆。”

赵文武的冷汗已流了下来,已想到什么,失声道:“难道你……”

柳如玉冷笑道:“不错。你知道我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吗?”

“正是我为了突破第四境,自己点燃了自己。”

“即便如此,我的悲伤依然远远比不上快乐。我这个人,好像只要还活着,就总能感到快乐似的。我距离「均衡」,还差得很远很远!”

“赵文武,和你说这么多,只因你和我是一样的人。我走过的路,将来只怕你也要走一遍!”

这段话说出来,所有人都震惊了。

到底是什么样的狠人,为了修行,能够把自己烧成那个样子。

即便如此,也没成功。这修行之路,当真是波诡云谲。

柳如玉继续说道:“我和你是同一类人。而蒋冰心,她就是另一种人,我几乎是看着她成长起来的。”

“她的情感强度,比任何人想象得都要强,要强得多。”

“她的爱太多,恨也太多。像她这样纠缠的人,本来是根本不可能成为第二境的。”

“可她顶着无数的纠缠、无数次反复,还是强行成了第二境。我听说的时候,认为这已算是不可思议之事,但也是终点了。她绝对不可能再成第三境。”

他沉声说道:“然而,就在刚才,她又成了第三境。如此速度,甚至已超越了那些心无旁骛的天才。”

赵文武脸色微红,明白被对比的就是自己。

柳如玉森然道:“像她这样的天才,绝不会因为一次突破中止,就永远倒下。”

“不需要太长的时间,她会重新回到第三境。很快又会到第四境,甚至走到那几位的地步……”

赵文武再也想不到,柳如玉居然把蒋冰心拔高到这种地步。

那几位……就是绝情大陆的真正主人。

那几位要谁死,就是神仙也救不了。

柳如玉继续说道:“我虽不是什么见不得天才的邪人,却也绝不是舍己为人的侠客。”

他厉声问道:“张渡山,我问你。换做是你,你敢放过她吗?”

四、远行的少年

曾有人问:“谁能给我一个活着的理由?”。许多人都试着回答:因为这世界有音乐、有风景、有游戏、有女人……

但赞同最多的回答是:“你可以去极乐宫看看,第一层是免费的。”

极乐宫,这地方专门就只为了一个目的:享乐。

如果你已经知道什么能使你快乐,这里就一定能找到那样东西。如果你还不知道,这里就一定能让你知道。

这里有最妙的厨子、最美的女人、最精的商人、最完备的管理。

这指的不是很多人,而是四个人。他们就是极乐宫的“酒色财气”四使。

这四个人不但在各自领域达到了绝巅,修为也已登峰造极,他们全部都是第四境的存在。

极乐宫的组织活动,也完全由这四个人负责。

至于那位神秘的宫主,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现身了。

酒之使,名叫阮进海。阮进海只做一件事,那就是做饭。

很多人在研究、模仿他的技巧。还有很多人,希望这批人能成功。

可惜从来没有人成功过。哪怕是一样的材料,他做出来的菜,就是有种独特的味道,让人吃一次就永远忘不了。

他有一条很为人称道的规矩:每个人只能吃一次他的宴席。

所以他的宴席不算太贵,也不太难预约。哪怕是普通人,也可以提前算好重要的日子,来这里享受一顿。

极乐宫有一句口号,叫“天子庶民,共享同乐”。

一个普通人,也可以吃到天下第一名厨的宴席。而哪怕你再有钱、再有权,也和普通人一样,一辈子只能吃一次。

还有什么比这更平等、更快乐的事呢?

的确还有一件。

色之使,名叫许清落。

没错,她是个妓女。

在她还不是妓女的时候,她就已经是天下第一美人了。

在她决定当妓女的时候,她就多了一个称号:“女菩萨”。

她也有一条规矩:每个男人,一辈子只能找她一次。

红颜易老,算她有十年时间,也不过三千六百个名额。这个数量虽然不少了,但也绝不算多。

但还有一件更美妙的事。

天下九域,每域都有九座极乐宫。而每座极乐宫里,都有一个许清落。

每条道路的修行者到达第四境,就会掌握一项特殊的能力。其中风雷系的,就是分身术。

许清落虽然是极乐宫的人,但她修行的却是风雷系。据说许清落的分身术,就连其他三使,都无法区分本体和分身。

三千六百,再乘以九的平方,这名额就真的不少了。

所以,许清落一晚上的价格,虽然的确很贵,却已可以想象。

一个普通男人,也能和天下第一美人度过一个夜晚。而哪怕你再有钱、再有权,也只能和普通人一样,只能找她一次。

还有什么比这更平等、更快乐的事呢?

的确还有一件。

许清落修行的是风雷系,但这是因为第四境,两条相反的道路合并了。

在那以前,她修行的是风系。风系对应爱情道,爱情道又可以分为「纯爱道」和「博爱道」。

许清落修行的,就是博爱。

无论你是少年还是老人,英俊还是丑陋,健康还是残疾。只要你还能走进她的房间,你就只剩下一个身份:她的爱人。

许多流浪汉攒了一辈子的钱,来到这里却根本不睡觉,只为了体验一次被爱的感觉。

无论他们想要“暗生情愫”,“坠入爱河”还是“长相厮守”,许清落都可以满足他们。

他们甚至可以全都要。许多人回忆都说,和许清落度过一个晚上,好像比外面的一年还长,足够体验一段完整的爱情。

在许清落那双湛蓝色的眸子里,存在着爱情的所有模样。


天连着水,水连着天。

人已在天边。

叶寻花仿佛是从天边来的。

他努力攒了三年的钱。

他带着三年的积蓄,走向了极乐宫。

(未完待续。撒花撒花,女主出场啦!)